「周懷敘,我們離婚。」
吊瓶晃蕩。
周懷敘手忙腳亂的推開了江婉。
女人摔在地上,疼的嘶聲,滿眼蓄著淚。
「周懷敘,你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周懷敘冷冷拽下一句,顫顫巍巍的撿起了那份離婚協議。
「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,老婆?」
他揉了揉眼,眼底全是紅血絲。
「我不會跟你離婚。」
「她……肚子裡的孩子,也隻是個……誤會。」
誤會?我揚起唇,譏諷的笑了。
「什麼天大的誤會能讓你跟江婉滾到一張床上去!」
「周懷敘,看著我忙上忙下要為江婉要個名分,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啊?!」
周懷敘愕然,幾乎快把手中的離婚協議撕碎。
江婉掙扎著站起來,
委屈又勇敢的擋在了他的面前。
「小清,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覺得我是個賤人。」
「但我告訴你,我沒錯!」
「七年,周懷敘一直追在你身後跑,你捫心自問,有做到一個妻子應該做的嗎?」
「我隻是看不下去你踐踏懷敘的愛意了!」
「我告訴你,以後別想靠著施舍我來控制我,我要勇敢追愛。」
清淡的聲線,卻刺得我耳膜陣痛。
好像過去十多年裡對江婉的好,全都喂了狗。
我承認周懷敘一直追在我身後。
可這是我們在結婚時就約定好的。
我打拼事業,他留在家裡,替我守好家,守好我愛的人和事。
更別提,這麼多年來,江婉的學費、醫藥費、生活費都是從我的卡上扣的。
從決定了幫她的那一天起,我不遺餘力。
每年會拿自己50%的收益跟二人共享。
卻沒想到,
她是這樣想我的。
是我犯蠢,我犯賤,才會把她這樣的長著毒牙的蛇當乖兔子!
對峙中,我自嘲的笑了下。
撥了個電話給始終待機等著我的小林。
「幫江小姐的卡凍結了吧。」
「她說了,要尊嚴,不要施舍。」
拉著周懷敘朝外走的江婉像石化了一般,不可置信的看向我。
我視若無睹,將目光移向周懷敘。
「你出軌,這份協議是我找律師評估過的。」
「就算你撕毀了也不會拿到更好的價錢。」
聽到我說了什麼,周懷敘下颌都在顫。
他苦笑,眼圈通紅,「白宴清,你以為我要的是這個?」
「我不會跟你離婚!」
「身體出軌算什麼,我心底住著的那個人,從來都是你。」
他眉眼中的偏執一如當年。
可我心裡卻像被螞蟻啃噬過一樣疼。
隻要沒有被背叛過的人,
才會相信那些甜蜜動人的情話。
現在的我,隻覺得可笑。
我狠狠甩開周懷敘的手,下最後通牒。
「我給你七天,要麼籤完滾蛋,要麼等著吃官司。」
周懷敘踉跄兩步,摔在了冷冰冰的醫院座椅上。
這一次,我沒有回頭。
清晨的街道上很空曠。
一腳油門踩出,卻有輛商務車始終跟在我身後。
等我看清駕駛座上江婉一閃而過的臉時。
那輛商務車已經不管不顧的朝我撞過來。
我猛打方向盤,卻還是沒能避開飛馳而來的車。
安全氣囊炸開的那一秒,隻來得及撥電話給緊急聯系人。
「周懷敘,救我……」
五髒六腑像要撕裂一般。
可我還是咬緊牙關,盡可能讓自己保持意識清醒。
電話那頭的周懷敘反復喊著我的名字。
「白宴清,你給我等著,我馬上到!」
「你不許出事!」
我氣若遊絲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,隻能呼出沉重的腥氣。
天光透過碎成蛛網的車窗落在我臉上。
我掙扎的睜開眸子時,撞進眼底的是徒手掰開車門的周懷敘。
不湊巧的是,江婉也奄奄一息的從那輛商務車中爬出來。
血泊中的她緊緊護著自己的肚子,「懷敘……孩子……孩子……」
跪在滿地廢墟中的人愣了幾秒。
接著不顧一切地朝江婉的方向跑去。
好像有血花在我肺泡中炸開。
我輕輕的笑了笑。
你看,當初說那麼愛的人。
到最後,不是也沒有選擇我……
醒來,鼻尖是股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小林趴在手術床邊,快哭成淚人。
「小白總,你終於醒了。」
「護士打你家屬的電話打不通,要是你沒辦法給自己籤字。」
「就算送到醫院人也廢了一半了……」
我吃力的抬起手,鬼畫符一般在手術通知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。
俯首貼在小林的耳側。
「這樣,你……」
兩個小時後,江婉的第一臺手術結束。
周懷敘急匆匆的湊到手術室前。
「醫生,江婉她……」
遞到他手上的是一疊厚厚的知情書。
周懷敘看也沒看,果斷地籤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,那疊知情書裡,藏著一份離婚協議。
「你一定要幫我把她救回來。」
「肚子裡的孩子不重要,
她重要!」
周懷敘魂不守舍的在急救室外坐了幾個小時。
才想起被他落在車禍現場的我。
當時的他隻來得及叫救護車。
撥了幾通電話都無法接通後。
他衝到了護士站。
「你們有沒有接到在1018路段發生車禍的患者。」
「她現在狀態怎麼樣,有沒有脫離危險!」
護士飛速的翻找記錄,沉默幾瞬後,垂下了眸子。
「先生,節哀。」
「白女士,她在兩個小時前,不治身亡了。」
那一瞬,周懷敘耳邊嗡鳴。
他吸了吸鼻子,靠著護士站才勉力讓自己站著。
「開什麼玩笑,我明明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。」
「白宴清她那麼堅強的人,出了再大的事也能自己扛下來解決的人。」
「怎麼可能就這麼隨便的S了?」
「這隻是一場車禍……隻是一場……」
聲線越來越低,
逐漸轉成嗚咽。
我看著屏幕中臉色煞白的人,喉間嘗到一抹腥甜。
是啊,在周懷敘的記憶裡,我好像總是很堅強。
可以做那個把他撿回家的人,也可以攔住別人砸在江婉身上的拳頭。
甚至能在小區樓道著火時一個人把昏迷的兩個人扛出去。
可這些強撐著的模樣,都是有代價的。
一天二十四小時裡我總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工作。
被一堆混混圍追堵截,卸了腕骨也謊稱是自己摔的。
從火場裡把兩個人背出來時砸斷了兩根肋骨。
周懷敘好像忘了,就算是再強大的人,也會累的。
也會有意外出現,能輕而易舉的奪走我的生命。
就連給我動手術的醫生都說。
「再晚十分鍾,就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了。」
我是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。
屏幕中,周懷敘仍不敢相信,
怔愣的看著自己指縫中幹涸的血。
我跟他都心知肚明,他分明都快抓到了我的衣角。
卻還是在聽到江婉呼救的那一刻,義無反顧的放棄了我。
醫院的冷光燈打在他緊咬的下颌。
護士平靜又冷淡的重復道,「節哀。」
大滴大滴的淚珠從周懷敘的臉龐滾落。
「小清,你是在懲罰我,對嗎?」
轉院的醫療車上,我輕輕的笑了。
「咳咳……小林,你看看他多好笑……」
「把我留在車禍現場的人,明明是他,他哭什麼?」
小林抬起雙紅血絲密布的眼,食指蹭過我眼尾。
一滴晶瑩的淚珠躺在她指腹。
「是啊,小白總,那你哭什麼呢?」
我怔然了幾秒,垂下了眼皮。
哪怕四肢百骸都疼的不行,可心髒那一處還是破了個大洞。
不用風吹,隻要呼吸再大幾聲,就成了灘稀爛的泥。
過去那麼多年,愛人、友人,激昂上揚的語調。
在江婉踩著油門朝我衝過來時,周懷敘決絕的離開時毀於一旦。
我親手選的家人,拿刀在我心上戳了一個又一個窟窿。
哪怕我表現的再冷靜,再置之度外,又怎麼會不難過呢?
或許是藥劑麻痺了繃緊的神經,那一刻我終於難以自控的蜷縮起。
攥著小林的手,像攥住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「……小林,我沒有家人了。」
「一個也沒有了……」
我親手,斬斷了跟他們最後的聯系……
醫院,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。
江婉從那場九S一生的手術中活了下來。
哪怕醫生說她之後再也沒可能懷孕了。
被推出手術室的那一刻,她還是放肆的笑了。
呼吸機圈住她下巴細窄的輪廓。
看到周懷敘的那一刻,她主動拉住長凳上失魂落魄的人的手指。
帶著幾分打了勝仗的喜悅。
「她,人呢?」
意料之外的是,周懷敘眼底滿是紅血絲。
手中冰涼的指骨收緊,像是想把她掐S。
「江婉,你想聽到什麼?!」
江婉愣了幾秒。
有個蒼白的答案浮現在她的腦海裡。
白宴清,她難道……
江婉以為自己會笑,會開心。
會不顧一切的抱住周懷敘,告訴他。
「不開心嗎?終於沒有人會再管著我們了。」
「以後我們想做什麼都可以了,沒人會說三道四。」
這麼多年來,她始終都覺得自己在白宴清那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孩。
永遠都被輕視,永遠都被管束,永遠都在被教育著怎麼樣對自己更好。
可當周懷敘SS瞪著她的眸子時,她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潛意識最想做的事,居然是想捂住周懷敘。
不讓他把那三個字說出口。
可她僅有的力氣連攥住被角都困難,更談何掙扎。
那三個字,就像燒紅的烙鐵一般,燙的她心髒一縮。
「她S了。」
「你滿意了?」
心跳毫無徵兆的加速,繼而停擺。
就連空氣都凝固的幾秒鍾裡。
周懷敘被醫護人員推開。
醫生跪在江婉的病床上快速的摁著她的胸腔。
江婉覺得自己看見了走馬燈。
看到十五歲的白宴清不顧一切的撲倒她,將她從天臺上拽下來。
看到十六歲的白宴清在被混混包圍時也沒丟開她的手,把她擋在身後。
看到病床上的白宴清,
翹起唇,哪怕左腿打著石膏也未有損的生命力。
反過來安慰她,「我沒事,我怎麼可能出事。」
「江婉你可在我石膏腿上籤了字的,以後你這條命歸我。」
「可不能隨隨便便揮霍了。」
心髒泛起劇烈的疼痛。
江婉再一度睜開眸子,是手術臺刺目的冷光燈。
是啊?該S的明明是她這個賤人。
為什麼偏偏是白宴清沒了呢?
高中時班裡那些人說的對。
她就是個禍害,靠近她的所有人都會變得不幸。
所以有下輩子,別再自作主張的靠近她了。
可江婉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卑劣。
哪怕心髒再疼再愧疚,在看到手術室外站著的男人時。
她居然覺得慶幸。
慶幸,還好活下來了。
還好,活下來的人,隻有自己。
五年,離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過去了五年。
可至今我仍會有夢魘。
無盡的黑暗中滿是破碎的玻璃。
還有周懷敘拋下我離開時,那雙決絕的眸子。
又一次趴在書桌上驚醒時。
一隻軟軟的小手拉住了我,小聲喊道。
「媽媽,媽媽……」
黏糊的嗓子,磕磕絆絆的喊媽媽時像是夢中的囈語。
卻輕而易舉的將我從那驚惶的狀態中拉了出來。
「咻咻現在會叫媽媽啦?」我驚喜道。
小林推門,熟練的將熱毛巾遞給我,小聲抱怨。
「嘖嘖,我一天二十四小時抱著她不撒手。」
「結果第一個學會的,還是叫你。」
小孩像能聽懂對話一般,折過身在小林臉上結結實實的親了口。
「……口水」,小林嫌棄的皺眉,卻藏不住眼底的笑意。
我抱過咻咻,
戳戳自己的臉蛋,「我也要。」
咻咻一視同仁,在我臉上狠狠嘬了口之後,咯咯直笑。
注意力不集中,抱著我手臂玩了一小會之後。
就看上了擺在書桌上的照片,指著照片中的女人,「媽媽」。
我一怔,目光中流露幾分鮮有的柔軟。
咻咻認錯人了,那是媽媽,卻是我的媽媽。
那一年我才九歲,紅領巾飄揚,笑容燦爛,拿著小紅旗笑出了牙花子。
是記憶中,很好很好的一年。
我沉默良久,摸著咻咻的小腦袋,低聲道。
「是不是也該帶她回家看看了?」
小林抬眸,看我的眼神裡有幾分隱隱的擔憂。
「小白總,那些事你都能放下了?」
我輕笑了笑,拉開抽屜,將護照丟給她。
離開南安五年,這還是我第一次提出要回去。
要回去,直面那個S了的名字。
直面那些,
留在記憶中,猙獰又可怖的面孔。
可看著咻咻在書桌上爬的歡快的身影。
我忽然覺得自己充滿了勇氣。
仰著臉逗小林,「不放下,難道放心裡過一輩子?」
「還是說你小子不想加薪升職了,就想守著國外的業務盤子?」
提到加薪升職,小林立刻挺直腰板。
「保證完成任務。」
人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我摩挲著照片中爸媽尚還年輕的臉,輕輕的笑了。
爸媽,這一次不會讓你們失望了。
我,有了真正的家人。
飛機從曼城落地南安。
看慣了國外金發碧眼的咻咻在落地那一刻就睜著漂亮的眼睛。
望著窗外,一個接一個的叫,「媽媽,媽媽。」
小林繃不住,回頭笑她。
「學了一個詞兒就亂用。」
「現在是看到個黑長直,長得漂亮的女人都叫媽了。
」
紅燈,車輛在路邊剎停。
卻有個女人不怕S的插到路中央。
喝到爛醉的身形左右搖晃,頂著一頭毛糙的黃發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