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城安眼前一黑，手指顫抖得竟然捏不住信。
和離書飄飄蕩蕩落在地上，似烈火灼燒著他的眼睛。
她竟早已知曉他在騙她！
還知道他馬上要迎娶別人。
怪不得，怪不得她會問他還記不記得成婚當日他的承諾。
怪不得見他護著柳眠棠，她會有如此大的反應。
原來她早就知道了真相！
可笑他竟然還以為自己的謊話編得天衣無縫。
想到這幾日她欲言又止的樣子，他恍然大悟。
這是她給他的最後機會，可惜他沒有抓住。
沈城安想起今天她轉身離開時失望決絕的眼神，頹喪地坐到地上。
過往三年間的種種美好一一閃現在他眼前。
他才知道過往的三年早已在他心裡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或許，早在初見時，他就已經愛上了杳娘。
黑暗中，他瞪大了眼睛。
原來如此，
原來他對杳娘一見傾心！
「阿福！」
他突然大喊一聲，叫來貼身小廝，讓他回世子府調集人馬。
天涯海角，天羅地網，他要找出杳娘。
告訴她，他愛她！
10
去往上京的路程比我想象中的要艱難。
自古以來，女子外出總是蘊含著更多的危險。
盡管我一身布衣，路上還是三番兩次遭到一些無端調戲。
因此我不得不改頭換面，故意塗黑了臉龐，扮作男子。
那時我還不知道，也正是因為這個不得已的決定，我反而躲過了沈城安的天羅地網。
一個月後，當我終於抵達上京時，狠狠松了口氣。
科考在即，各地的舉子雲集，上京城的客棧人滿為患。
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還有空房的客棧，沐浴完剛坐下準備吃面，就聽到隔壁桌幾個書生調笑。
「喲，竟還真有女子來科考，
拋頭露面，真是不守婦道！」
「就是，女子隻懂得內宅爭鬥、爭風吃醋，哪會吟詩作賦啊？她們懂什麼是朝堂嗎？行軍打仗她們行嗎？」
「要我說啊，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，安心當個賢內助，讀什麼聖賢書啊，女戒才是她們該讀的。」
「還有避火圖哈哈哈哈……」
原本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並不打算和他們理論。
眼見著幾人談話越來越傷風敗俗，言語間對女子多有冒犯，我終是忍不住開了口。
「都說女子不宜吟詩作賦，難道許穆、李清照是男扮女裝嗎？說女子不懂朝堂，難道班昭、上官婉兒不存在嗎？至於行軍打仗，婦好、秦良玉的能徵善戰，誰敢不認？幾位兄臺講話未免有失偏頗了吧？」
幾人沒想到我竟敢開口反駁，面面相覷之後。
一個書生不屑開口，「千百年來，就出了這幾個佼佼者，這不恰恰說明，女子就適合安於室內，
相夫教子嗎？」
「呵！世人將女子困於內宅，卻嘲笑她們眼光狹隘，折斷了她們的翅膀，卻哀嘆她們不能翱翔。在世人眼裡，登科入世、吟詩作賦、運籌帷幄都不是女子該做的事，可女子該做什麼，難道非得聽世人指點嗎？」
「兄臺可知，千百年來，不是男子優於女子，而是這個時代給了男子太多便利。今朝聖上開恩，廣開女子科考，就是為了向世人證明，一旦給了男女公平競爭的機會，日後必有千萬女子，手足相抵，與男子並肩而立！」
「說得好！」
我話音剛落，便聽得隔壁桌一書生的喝彩，隨後他涼涼開口。
「開放女子科考是當今聖上的意思，幾位兄臺莫非是質疑聖上的裁決？還是擔心自己會輸給女子？」
那幾人灰溜溜地退場，客棧的其他人也都紛紛鼓起掌來。
一時之間我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，本能地想要低下頭。
隨即想起剛才的豪言壯語，又抬起頭來，
坦然地和大家拱手作揖。
我想，我要讓千萬女子明白，在男子面前，她們也可昂首挺胸。
喧鬧中，我和那書生對視。
隻一眼，我便確定，他原來是「她」。
我和她相視一笑。
11
我沒想到那日的事跡會在上京城中流傳開來。
一時間我成了人們口中的女子典範，茶館裡隻要說我的故事必定座無虛席。
「你的一張畫像都賣到五十文了！」
曦文跟我轉述。
她就是當日帶頭喝彩的女子。
她性格活潑，因同是女子，房間又相鄰，這幾日倒經常來找我。
「……」我眉心微蹙。
曦文見狀問我：
「這不是好事嗎？怎麼你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？」
我搖搖頭。
「樹大招風，眼下科考在即，我不想徒生事端。
」
曦文也嚴肅起來，寬慰我。
「這是好事兒，你別多想，安心備考。」
我點點頭，內心卻隱隱不安。
直到猝不及防被沈城安抱住，我才知道這不安的來源。
「娘子，我終於找到你了。」
沈城安嗓音嘶啞，聲音裡滿是失而復得的驚喜。
被他的氣息撲了個滿懷，我本能地感到不適。
掙脫不開，隻好出聲訓斥。
「世子，還請自重！」
聽到這個稱呼，沈城安的身體僵硬了一下，終於放開了我。
我立刻後退，防備地看著他。
這一看，倒有些意外。
他發絲凌亂，下巴上隱隱有青茬，雖一身錦衣，看上去卻有些狼狽。
沈城安也不錯眼地細細打量我。
「杳娘，你不知道這一個月我找你找得有多苦。我沒想到你竟會來上京，生生錯過了這麼久，幸好前幾日我在茶館看到了你的畫像……」
「世子找我，
所為何事？莫忘了，你我已經和離，以後還是形同陌路為好。」
聽到和離二字，沈城安倒抽了一口氣，半晌，執拗開口。
「杳娘，我並沒有同意和離。」
我皺眉。
「世子難道要頂著已婚的身份迎娶你心愛的柳姑娘嗎？」
沈城安被噎了一噎，小心覷著我的臉色開口。
「杳娘，你是如何得知……」
「我是如何得知堂堂世子，為了心愛之人，竟甘願吃糠咽菜和我玩了三年假扮夫妻的遊戲嗎？」
我冷笑看著他，緩緩開口。
「當日在珍寶閣，我想著夫君趕考在即，盤纏卻還不夠，便想著找老板求求情，讓我多洗幾件衣服。沒想到啊，卻看到我的夫君一擲萬金為柳姑娘買來那件金縷衣，還聽見世子說怕我這個鄉野村婦糾纏，竟打算假S脫身。」
「原來我的夫君竟是堂堂國公府世子，裝窮和我這鄉野婦人成婚隻是為了離心愛之人近一些。
世子深情，當真是感天動地。」
「隻是世子實不該在如願之後還苦苦隱瞞，騙我繼續為世子當牛作馬。三年朝夕相處，竟換不來世子半分憐憫，莫非在世子眼裡，蝼蟻卑賤，便該被肆意踐踏嗎？」
我以為我早已不在意，此刻提起過往。
才知道縱然不愛了，可被欺騙的憤怒卻還是會在心上留下烙印。
「不是的！」
沈城安激動地打斷我，「我承認我一開始是有所隱瞞，但是我並非有意，隻是當日聽你不喜權貴，我怕你得知我的身份會不願和我結交……」
我被沈城安氣笑了。
「聽起來倒是我的不是了？」
「不是的，我隻是想讓你知道，早在初見時，我便對你一見傾心，若非如此，我怎會隱瞞身份和你在那間破屋裡當了三年夫妻，隻是我那時太傻，沒有察覺到我對你的感情。」
沈城安說對我一見傾心，這真是我今日聽過的最大的笑話。
「世子，若我沒記錯，當日在珍寶閣，你親口說的，你等了柳姑娘三年，柳姑娘和離第二日，你便求聖上賜婚，如此深情，怎麼，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嗎？」
沈城安艱難地開口。
「杳娘，我承認，年少時我確實對柳眠棠動過心，隻是那早已是過去。聖命不可違，但除了一個正妻之位，不會再有別的了，我對天發誓。」
頓了頓，沈城安又開口。
「杳娘，你身份低微，做不了世子府的正室，我可以娶你做我的側室。」
他言語裡像是給了我多大的榮耀一般。
我突然覺得和他辯駁實在是件太蠢的事。
「世子，若無事便請回吧，科考在即，我要去溫書了。」
沈城安沒想到自己苦口婆心換來的竟是我如此冷漠的態度，頗有些氣急敗壞。
「你還真的要去科考？你真的以為女子科考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嗎？那些書生，哪個不是十年寒窗，
你拿什麼和人家爭？你嫁給我，你想要的一切，金錢地位，哪樣不是唾手可得？」
他話裡話外都是對我的貶低，我便也動了怒。
「我當然知道不容易！正因如此，我才要努力走到高處，讓天下女子都看看，女子的一生不止在宅院，還應在山川湖海，在天下家國！」
「世子，道不同不相為謀，請回吧。」
世界上最大的謊言便是一個男子對另一個女子說，他會護她周全。
仰人鼻息，便要受人掣肘。
任何時候，女人能依靠的隻有自己。
12
那日之後，我以為沈城安不會再來。
誰知他像是中了邪，日日來這客棧蹲守。
珍馐珠寶，流水般送來。
我本不欲理會，隻是漸漸地，客棧中流言四起，連曦文見了我都欲言又止。
我終於忍無可忍，打開房門。
沈城安見我出來，獻寶似的拿出一盒墨寶。
「杳娘，你看，這是我剛從明月樓得來的上好徽墨，煙細膠輕、色黑聲清，我專門為你買來的。」
我涼涼地看著他。
「沈城安，你想幹什麼？」
沈城安動作一頓，看著我目光灼灼。
「杳娘，我回去之後仔細想了想，那天我的話確實看輕了你，你說得對，女子不應隻困於內宅，既然你想到朝堂上施展抱負，作為夫君，我理應支持你。」
周圍已經有人不斷看過來，對著我們指指點點，我皺眉。
「沈城安，你知道因你這幾日的行為，流言蜚語已經甚囂塵上。」
自古以來，毀掉一個女子隻要讓她們陷入桃色糾葛中就可以了。
「我走到上京城裡多不容易，你已經毀了我對愛情的期待，現在你還要斬斷我向上攀登的階梯嗎？」
沈城安面色慘白，著急解釋。
「我並沒有這個意思！是我考慮不周，以後……」
我打斷他。
「你我之間，沒有以後。世子若還念幾分舊情，便請不要再來打擾我！」
我從來沒有這麼冷漠地和沈城安說過話。
沈城安怔怔然看著我，慢慢地，竟紅了眼眶。
良久，我聽到他頹然的聲音。
「杳娘，如果，我是說如果，我去找聖上推掉賜婚，你會原諒我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……好，我知道了。」
那天之後，沈城安沒有再來過。
臨走之前，那盒上好的徽墨被他硬塞在我手裡。
我試了試，果然跟我平時用的便宜貨不一樣。
想了想，我便留下了。
就當我為他當牛做馬三年的報酬吧。
隻是沒想到，走了沈城安，又來了柳眠棠。
月餘未見，此刻這位京城貴女像是憔悴了不少。
她一見我，就惡狠狠地撲上來。
「賤人！
你好手段，竟然能讓沈城安不惜冒著S頭的風險推掉聖上賜婚！」
我倒是沒想到這位京城貴女會這麼生猛，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腕。
我愣了愣，沒想到沈城安竟真的會退婚。
柳眠棠說，那日從客棧回去，沈城安就去聖上面前，說他前些日子昏了頭，請求聖上收回成命。
婚姻大事，竟如此兒戲。
聖上大怒，當場砸了茶碗。
沈城安跪在御書房外三天三夜。
被打了三十大板，到底還是遂了他的願。
我聽得皺眉，不明白沈城安搞這麼一出到底是為什麼。
這個男人實在幼稚！
柳眠棠看著我，目光怨毒。
「你很得意吧？你是不是以為沒了我，你就能嫁到世子府？別做夢了，你這樣卑賤的身份，連世子府的門檻都踏不進去！」
「你就隻配嫁給最底層的賤民，生一堆下賤的孩子，子子孫孫，周而復始,
過著卑賤的生活！」
我實在疑惑,她一個京城貴女，怎會說出如此粗鄙的話。
我亦不明白,同為女子，她為何對女子有這樣大的敵意？
我松開她的手，憐憫地看著她。
「柳眠棠,我來的路上，聽說你也曾是名動上京城的才女，你滿身才學,難道就為了嫁給某個男人,成為他們奴役女子的工具嗎？」
柳眠棠一愣，像是想到了什麼,表情痛苦。
「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？」
我搖頭。
「我並不想教訓誰，隻是想告訴你,我從未想過要和你爭搶沈城安，更遑論什麼手段。你和沈城安之間的恩怨，與我無關，我們也從來不是敵人。」
那日後來，受傷的沈城安趕過來把柳眠棠帶走,結束了這場鬧劇。
我聽到沈城安隔著窗子跟我道歉，說以後不會再來打擾我了。
我並沒有回答。
隻是心裡在想，其實,
他才是那個罪魁禍首,不是嗎？
是他等了柳眠棠三年。
又在她和離後，迫不及待地向聖上請求賜婚。
價值萬金的彩衣眼睛眨都不眨地捧到人面前。
樁樁件件都是非卿不娶的模樣。
卻又在大婚前夕,不惜違抗聖命也要悔婚,試問哪個女子能忍受這等屈辱？
可偏偏始作俑者毫無愧疚之心。
兩個無辜的女子卻彼此怨恨。
真是好沒道理！
13
三日後,科考準時舉行。
我和眾多書生一起踏入考場。
放榜那日，曦文很緊張,一個勁兒催我快點。
我當然也緊張,但我比她能裝，所以面上並不顯。
還沒走出客棧，報喜的銅鑼聲響起。
「中了中了！黎姑娘中了！」
一⽚喝彩聲中，我淡定地遞上銀⼦打賞。
眾⼈都誇我榮辱不驚，
果然是狀元之才。
隻有我⾃己知道，剛才掏銀子時,手指顫抖得好幾次沒掏出來。
都說了,我⽐較會裝嘛！
曦文也很厲害,中了探花。
女⼦科考⾸開,三甲中便佔其二。
再無⼈敢說些貶低女子的話。
殿試那日，我站在殿外，等著觐⻅聖上。
皇宮真⼤啊。
原來站在這⼉，感覺是這樣美好。
而這樣的美好，男人們已經享受了千年。
怪不得，他們不願讓女⼦和他們⽐肩。
可是啊，我和曦⽂終究還是憑借著⾃己的能力⾛到了這裡。
未來,我們將會⾛得更遠。
⽽我們站在這裡,是為了以後能有更多女⼦能站在這⼉！
殿⻔開了，有公公出來通報。
「宣,新科狀元黎杳娘入宮觐⻅——」
我整了整衣冠，
⼤踏步⾛⼊殿內。
「臣，黎杳娘參見皇上！」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