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登時就裂了，一股甜腥味在嘴裡蔓延。
疼，很疼。
但疼不是沒有壞處的。
它能帶來思維的清明，能讓人醒悟。
周鴻遠不是才爛的。
一年時間，他已經完全爛透了！
幾乎是想明白的瞬間，我一巴掌立刻就砸了回去。
啪的一聲脆響，周鴻遠的喋喋不休被打斷了。
捂著臉，瞪著眼睛，他的臉色徹底陰沉。
我打的可不是一人一巴掌的回合制，我貪心！
緊趕上去，我在巴掌聲還沒落時，提膝一下頂在周鴻遠的襠上。
瞪著我，還要發飆的周鴻遠登時就萎了。
吐出嗚地一聲，他整張臉皺成菊花，痛苦扭曲。
整個人像熟蝦一樣團在一起，滾躺到地上。
才從沙發上爬起的林翠珍看到這一幕，人傻了。
她驚叫起來，撲上去。
「兒啊，
我的兒啊，你……你沒事吧？」
她邊叫著，邊撥浪鼓一樣搖著周鴻遠。
周鴻遠額上冒了冷汗。
他痛苦扭曲的臉上，有惡毒的眼神落在我身上。
我抹去嘴角的血，無視他，走到門旁，按下按鈕。
「把能叫的保安都叫上來，我家裡進賊了！」
說完，我扭身蔑視著地上那對母子倆。
「識趣的，就現在自動自覺從我家裡滾出去！」
「不然待會被撵，被扔下去，可有損你周總的聲譽。」
「對了，滾了之後保持電話暢通。」
「我的律師很有效率，會很快聯系你，可別因為你，影響了離婚。」
地上的周鴻遠喉頭擠出嘶啞嘲諷的笑聲。
「離婚……你想跟我離婚……」
「你哪來的提離婚的資格！
你個蛀蟲，一直都是我在養著你！」
「離了我，你還能有什麼……」
我環視一圈。
「離了你，我還能有這套我婚前自己買的大平層，價值一千萬。」
「離了你，我還能有我婚前買的兩輛豪車，價值七百萬。」
「不是很多，但……夠用了！」
周鴻遠的笑容僵住了，剩餘的話被堵住了。
他媽將他攙扶了起來。
保安這時來了。
母子倆很是不忿。
可烏泱泱的一米八多的保安擠進來，他們根本不敢反抗。
兩人最終灰溜溜地滾了。
6、
但還是陰魂不散。
當晚凌晨，周鴻遠發了一段視頻給我。
畫面裡，一溜長腿清涼美女排排站著。
背景音裡，陌生油膩的嗓音傳來。
「周總，你這麼年輕有為，早就該好好享受了！」
「不過現在也不遲！今晚，好好瘋狂瘋狂，隨便挑！」
「聽說周總快要自由了？要離婚了？」
「大好事啊！升遷發財S老婆！天大的好事啊！」
「那今晚可得好好慶祝，慶祝周總脫離苦海，慶祝周總自由！」
「再來十個姑娘，把位置全都站滿，今晚要大鬧特鬧！」
周鴻遠的聲音亢奮地附和。
「升遷發財S老婆，好！今晚就好好慶祝我S老婆！」
嗚呼的歡呼聲中，那一排站著的姑娘蜂擁而上，擠向拍攝的鏡頭。
一片香豔中，視頻戛然而止。
周鴻遠接手的是我一手做起來的生意。
我介紹的人脈裡，沒有這種亂七八糟的人。
這麼看來，這就是周鴻遠這一年自己結交的人脈了。
有酒有肉的時候，周總喊得歡，
一群人玩得開心。
那就看看沒酒沒肉之後，你的這幫人脈還能不能扶著你！
翻出一些聯系方式，我編輯信息，一條條發了過去。
夜已深，但回復得並不慢。
得到全部確定的回復後，我放下手機，看著窗外安靜的夜景。
S老婆？
S老公才對。
7、
第一段視頻是兩天後發過來的。
在酒桌上。
周鴻遠提著斟滿的酒杯，臉上帶著諂媚的笑。
「李總，那合作不是都談好了，就差籤合同了嗎，怎麼……突然反悔了？」
「是不是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地方？」
「您盡管說，我這邊一定配合，我……」
周鴻遠沒說完，那被他叫李總的男人提起酒杯，淺淺抿了一口。
周鴻遠立刻停住，提杯，
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。
酒桌文化，我爸那一輩還喜歡喝，還喜歡玩。
到我這一輩，白酒已經不怎麼上臺面了，大家都不怎麼喝。
但不喝是一回事，用它來好好刁難刁難人，又是一回事。
周鴻遠喝完，立刻識趣地給自己杯裡滿上。
「……我們對這一次的合作，是很有誠意的。」
「再說了，我們之前一直合作得好好的，這突然……」
李總提杯，又淺淺抿了一口。
周鴻遠前面已經不知道喝過多少杯了。
這一杯，他身體顫了一下，明顯有些遲疑了。
可他才有丁點遲疑，李總手裡的杯子就放到了桌上。
周鴻遠目光盯著那杯子，一急，又一口悶了自己的杯中酒。
他還想勸，還想表達誠意。
可還沒來得及，他一下扭身，
面對著角落，嗚的一聲狠狠吐了出來。
動靜很大，整個身體反應很劇烈，肉眼可見的痛苦。
在他吐得昏天黑地時，李總起身，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包廂裡的人一下幾乎走盡，隻剩周鴻遠S狗一樣躺在自己的嘔吐物旁。
第二個不是視頻，而是一段電話錄音。
是第三天發來的。
周鴻遠的聲音很焦急。
「陳總，回款時間我們一直都是定好的啊，你怎麼這次提前了呢？」
「我們合作了這麼多次，合作了這麼長時間，互相都是可以信任的啊！」
「你把心放在肚子裡，就原來那個時間，我肯定能給，肯定不會拖……」
「什麼？跟其他合作方一樣，不搞特殊？」
「我沒有搞特殊啊，我們之前……」
「不按原來那個時間也行，你再……你再寬限我半個月，
半個月就行！」
「我現在手頭上真的一時沒有，要是湊出來給你，我資金就……」
「我不是在辯解，不是在拖延，陳總，你……」
但不管是焦急解釋還是請求，都沒有用。
電話被掛斷，周鴻遠的訴求落空了。
……
8、
周鴻遠是在第五天的時候來找我的。
沒有了往日的精氣神，他整個人萎靡無比。
胡子也沒有刮，邋邋遢遢。
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我，他狠狠開口。
「你搞的鬼！」
「我好端端的那麼大一盤生意，你從中作梗，搞鬼！」
「姜佳妍你瘋了吧！那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！」
「我倒了，你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，你……」
我打斷。
「我的好日子可從沒和你這爛人捆綁在一起！」
「你倒了，是你的好日子到頭了！」
周鴻遠被噎了一下，立刻又吼了起來。
「你不搞鬼我就不會倒！」
「你要離婚啊，好啊，我答應你，離啊，離了就各過各的啊！」
「可你現在在幹嘛，你是想好好離婚嗎？你在報復我！」
報復？
說錯了，而且嚴重了。
我搖頭，糾正他。
「我不是在報復你，我是在收回。」
周鴻遠眉頭皺了起來，有些不解。
「你手上的生意，是我做起來後，我手把手交到你手裡的！」
「生意是，人脈更是！」
「以前你不是爛人，我們還是夫妻，我給你，合情合理，我也心甘情願。」
「但現在，你爛了，我沒有感情了，要離婚了，自然，我給出的東西，我要收回！」
「你媽說你做生意比我和我爸都厲害。
」
「你很認同，你還覺得我是蛀蟲，我完完全全靠你養活。」
「可現在看來，是嗎？」
我嫌惡地搖頭。
「一年了，我交到你手上的生意，你沒有絲毫發展，沒有丁點擴大。」
「你還是躺在我交給你的人脈上，吃著我的老本。」
「我才溝通收回了幾個啊，你就成了這副鬼樣了！」
「你當初一直拒絕跟我學做生意，你是對的，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。」
「你知道你做不起來，你知道你自己，是廢物！」
周鴻遠的神情僵住，牙關咬得咯咯直響。
「閉嘴！你沒有資格說我！」
「你也不過是靠著你爸的關系，你才做起來的，你有什麼本事！」
我嗤笑。
「我是沒本事，我起步是靠我爸。」
「可我比你厲害一點點，我有人性。」
「我爸是我爸，我取得再大的成績，
我爸也始終是我爸。」
「不像你，有一點點成就後，你成了你爸的爸！」
周鴻遠眼睛一瞪，牛一樣喘起粗氣。
「你！」
「好！不靠你的人脈！從今以後，我就不靠你的人脈！」
「我靠自己，我也能做起來，能比之前更好，你給我等著！」
周鴻遠狠狠說完，扭身就走。
我悠悠開口。
「我拭目以待！」
9、
周鴻遠去找那幾個給他慶祝升遷發財S老婆的人脈去了。
那些人我都不認識，我沒法了解到具體。
但沒法了解具體情況，結果我還是知道了。
籤離婚協議那天，周鴻遠帶著他媽一起來的。
他的精神狀態更差了。
一露面，他就向我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，將他媽推向我。
林翠珍渾身上下都在拒絕。
但她最後還是走向我，
露出了一個生硬的笑容。
「佳妍啊，離婚的事，算了吧。」
「夫妻一場，都是緣分，哪能那麼隨隨便便就斷了。」
「不籤了，還是好好在一起吧，媽……媽跟你道歉。」
「那帖子，確實是媽發的，但發那東西，我是一時氣憤！」
林翠珍回頭看一眼周鴻遠，指著他。
「我兒子，六歲沒了爹，這麼多年，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！」
「我肯定是希望他好好的，不想他受半點委屈啊！」
「一聽，不是很了解情況，我們之間還隔得那麼遠。」
「那我可不就急嘛，可不就一時有情緒嘛……」
「可是……可是，我沒有對不起你啊！」
林翠珍的語速加快。
「我就學著年輕人網上發了個牢騷，來的那天，小小鬧了一下！
」
「可我沒有切實傷害你啊，我沒有對不起你啊！」
「我不是罪大惡極不可原諒的啊，你就……別放在心上了，好嗎？」
周鴻遠在身後，低低地幫腔。
「是啊，我媽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，沒有傷害到你啊。」
「我……我也沒有！」
「那……那個視頻，我隻是拍了刺激你而已！」
「拍完錄完，我就走了！我的司機可以作證，我媽也可以作證！」
「我沒有出軌，沒有碰過別的女人，我隻是對你有一丁點怨氣而已。」
「我從沒有想過和你分開，跟你離婚的！」
「還有……還有，那丁點怨氣，也不是我自願的。」
周鴻遠撇得幹幹淨淨。
「生意場上，那麼多誘惑，那麼多形形色色的人，
我一時被他們影響了！」
「他們胡說八道，給我洗腦，一年那麼長，我難免……」
聽不下去，我打斷周鴻遠。
「就不說我爸和我媽了，就說我！」
「在你之前，生意在我手上，我一手操持，兩年！」
「那兩年，我有沒有嫌棄過你，有沒有無端要求過你！」
「生意場上，難免，虧你說得出口！」
周鴻遠顫了一下，急急上來拉我的手。
「我錯了，我是一時鬼迷心竅……不……」
「我以前是什麼樣，你知道的，你很看好我的！」
「我本性不壞的，一點都不壞的！」
「我認錯，讓我回來吧，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，我們一起……」
我狠狠將手抽出來，目光落在周鴻遠和林翠珍身上。
「我最近看了個電影，裡頭有些描述，看起來不是很正確。」
「可細細分辨，又有點道理。」
「它說，有些窮人的品性純良，不是真的純良。」
「他保持純良，隻是因為他沒有作惡的資本和機會罷了。」
我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兩人。
「你們是原本就純良，還是原本沒有機會，不得不呢？」
母子倆對視一眼，那張著還要辯解的嘴，一下閉上。
眼神左右遊移，最後躲開我，低了下去。
10、
兩年，我賺了一套房兩輛車。
生意交到周鴻遠手上後，大環境確實更艱巨，生意確實更難做了。
我已經有心理預期。
但他的成績差得還是超乎想象。
賬上居然隻有零星的幾百萬。
而且還不是可自由支配的錢。
固定合作吹了，賬期稍稍不定，
他就岌岌可危了。
我離婚，帶走自己婚前的所有財產，分到了五十萬之後。
周鴻遠雪上加霜。
那我交給他的全盤生意，隻再撐了半個月，就徹底沒了。
周鴻遠垂S掙扎失敗，他破產了。
把能抵押的抵押，能變賣的變賣之後，他欠了三十萬。
對做生意的人來說，不算多。
但對生意失敗，而且沒有資本東山再起的人來說，巨債。
周鴻遠不得不出去找工作了。
生意不好做，工作不好找。
找了一個月，心儀的工作甚至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。
債務壓力懸著，他不得不妥協。
租了輛車，他最後送起了外賣。
有經驗，肯拼，這份工作薪資也能不低。
可周鴻遠以前是周總，是老板。
生意還在的時候，從來都是他指揮人。
就算要低頭，
他也是對百萬合作低頭。
但現在不是了，是五塊，是三塊，是六塊……
是出餐慢，還不把騎手當人的商家……
是幾塊錢點了外賣，還頤指氣使的客人……
上一天班，他受的氣比做生意一年都多。
半個月撐下來，他爆發了。
幫著一起打零工還債的林翠珍，被他打進了醫院。
「……我兒子瘋了，他以前不是這樣的，他以前很孝順我的！」
「可現在……現在，他全都怪我，他怪我好端端的發什麼帖子……」
「他怪我辦壞事，為什麼不S在老家，非要過來這一趟。」
「他說要不是我，他現在還是周總,根本不會像現在這麼窩囊。」
「可……可這能怪我嗎，
明明是他先在電話裡跟我講的！」
「他說他很委屈，他受不了了,他也想跟其他老板一樣……」
「是他叫我過來幫忙的啊！」
「我是好意幫他的啊，他怎麼能全部怪在我身上！」
醫院電話裡,林翠珍哭訴到最後,話鋒一轉。
「……說到底,還是怪你！」
「你不懂事，你害得他心裡不平衡,你還跟他離婚！」
「要是你懂事點,我們母子倆現在根本就不會成這樣！」
「我在市第一人民醫院,你快點過來,接我回去……」
「你跟我兒子復婚,你……」
半夜,我睡得懵懵懂懂，沒看清就接起了這個晦氣的電話。
稍稍清醒一些，發現那頭是又犯病了的林翠珍，我立馬掛斷。
可惜,
睡意全無了。
索性起了⾝，披了⾐服出了陽臺。
離婚後,我回了⼀趟家。
爸媽得知後,沒有反對,沒有意⻅。
就如當初我爸帶我做⽣意一樣。
他是做生意的,他就想著我可能有天分，喜歡做生意。
於是他帶著我。
最後我不想做了,他也帶我經歷過了,也就由著我了。
婚姻也⼀樣。
他跟我媽很幸福。
他覺得,我跟還是男朋友的周鴻遠合適,我應該結一結婚。
我也想結婚。
最後就結了。
結了,經歷過,確實不想再繼續，離也行。
那次回家，除了告訴爸媽我離婚了,我原本還想提醒⼀下，別被他們騷擾。
我爸不屑一顧,反問我:
「你覺得,他們能騷擾得了我？」
好吧,我都多餘為這⽣意場上的⽼油條擔⼼。
回家⼀趟之後,我⾃己出來旅⾏。
我沒有野⼼,喜歡的是闲雲野鶴的⽣活。
走過一點彎路，但最後實現了也行。
林翠珍那邊，似乎還有後續。
挨打的次數多了，醒悟了，跟兒⼦反目，回了老家。
周鴻遠的外賣事業不順利。
脾氣越來越⼤，扣的錢越來越多。
聽說最後,在一次車禍差點S後，不管那債務了,也回了老家。
⺟⼦倆就這麼能過一天是⼀天……
不過與我⽆關了。
我的⾜跡從國內到國外，點亮的地方越來越多。
心態越來越開闊，心情越來越好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