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敲定，準備籤約的飯局上。
客戶才點燃一根煙，一杯酒潑了過去。
客戶的煙滅了，頭上身上，湿了大片。
舉著空酒杯的我的助手，神情惡狠狠。
「誰允許你在室內抽煙的！」
「誰允許你有女士在場的時候抽煙的！」
「沒素質的賤人，非逼我翻臉！」
1、
才靠到椅背上，準備松一口氣的我，頭皮瞬間炸開。
我一下跳起來，抓過桌上的毛巾給客戶擦拭。
邊擦邊急急解釋。
「她……她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「剛畢業步入社會的小女生，什麼都不懂。」
「你大人有大量，別跟她一般計較，別跟她一般計較……」
急急說著，我回身，給助手劉嬌然使眼色。
嘴唇誇張，
無聲地翕動。
「快點，主動，主動，給客戶，道歉！」
「這合同，很，重要！」
可劉嬌然卻重重哼了一聲，無視我，輕蔑的目光落在客戶身上。
「什麼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故意的！」
「一進來才坐下，就把煙盒放到了桌上。」
「看你一直沒抽，我還以為你懂點事，知道不該抽。」
「沒想到最後，還是點上了！」
劉嬌然的音調拔高，語速加快。
「你賤不賤啊，少抽一會你會S嗎？」
「非要逼著別人跟你抽二手煙！」
本就沒被安撫好的客戶聞言，一把推開我，蹭一下站起來。
「這是不禁煙包廂，本來就可以抽煙！」
「你聞不了煙味，也可以跟我說！」
「你二話不說就潑我酒水是什麼意思……」
客戶沒說完，
劉嬌然冷冷打斷。
「跟你說？我憑什麼跟你說！」
「這種事就該自動自覺！」
「你不自覺，你不體面，那我就成全你，讓你丟臉！」
被客戶重重推開，才踉跄站定的我瘋了。
我重重呵斥劉嬌然。
「你給我閉嘴！」
「你隻是我的助手，這裡輪不到你說話！」
「立刻給客戶道歉！」
客戶手一抬，制止了我。
「不必了！」
「恐怕貴司意不在我抽煙，而是對合作有不滿！」
「是借著我抽煙這麼個由頭，發泄出來！」
「既然是這樣，那正好，互不勉強！」
客戶冷冷說完，抹一把臉，抓起自己的東西，抽身就要走。
我急了，趕上去還要攔。
「不是的不是的，我方合作的態度是很誠懇的！」
「你們提的要求，
方案的修改，我們都是第一時間配合！」
「三個月下來，沒有一天不是，這足以展示我們的誠意……」
客戶逼停我，不再讓我跟上。
「你本人對合作的誠意，我當然看到了，可她……我不敢苟同！」
「一家公司真正的誠意是從上到下同心協力，是從一而終！」
「你們公司，不是！不用廢話了，就這樣！」
客戶說完，砰地將包廂的門砸上，沒有絲毫回旋餘地。
已經談到九成九。
他一支煙放松的功夫，這名字他就籤了，合作就成了！
現在卻！
我拳頭握緊，抓狂，回身，瞪向劉嬌然。
看到的，卻是一張怒氣衝衝的臉。
目光對上，她反倒先開了口。
「你給我道歉！」
我一怔。
「我給你道歉？
你有沒有搞錯！」
「你搞砸了合作！你還要我跟你道歉？」
劉嬌然狠狠白了我一眼，吼道。
「合作是你的事，我不管！」
「但你剛剛跟我說話的態度，讓我很不舒服！」
「你個臭打工的！」
「我什麼身份你什麼身份，你居然敢那樣跟我說話！」
「道！歉！」
「不然我不放過你！」
我滿腹要質問劉嬌然為什麼潑客戶的話，全被噎住了。
我已經知道答案了:
沒有任何深層次的復雜原因。
這個嬌小姐，她不喜歡煙味。
因為她不喜歡，所以就潑了。
2、
劉嬌然不是我的助手，他是小我老板四歲的青梅。
今年剛畢業，被老板安排進了公司。
隻領工資，沒有實際的職位和工作任務。
整個人就像吉祥物。
供老板看了心情愉悅。
突然出現這麼個人，不影響我們工作，不分我們的工資獎金。
我們也就不在意，正常工作。
可半個月前，這個吉祥物突然待膩了。
覺得整天在公司刷劇打遊戲，太枯燥。
她想試試工作。
老板答應了，把她放到我手下，讓她跟著我。
「全公司能力最強、最厲害的就是她。」
「你要是想好好上班，跟她偷學一星半點都夠用了！」
我不同意。
可老板不容我拒絕。
還說她當我的助手，不會麻煩到我，不會影響到我工作。
最關鍵的是，項目成了，我的獎金該多少就是多少。
不會因為有她在，而有影響。
軟硬兼施。
我不同意最後也被迫同意了。
而之後確實，有她沒她，沒有區別，我的工作還是一樣。
我繼續做我的項目。
她繼續看劇玩遊戲。
時不時看看我的電腦，搖搖頭，看不懂，重新看劇。
原本以為就會一直這麼平靜地過去。
可臨門一腳，這青梅瘋了！
討厭煙味，不想聞二手煙，就直接潑客戶，由著性子來！
這項目是公司重點項目，老板很重視！
我足足跟了三個月！
熬了無數夜，廢了無數心力，修改了無數版！
她此刻要是不在這，已經成了！
已經成了！
我深深吸一口氣，艱難壓抑著內心的荒唐和躁鬱，冷眼看著眼前人。
「要我跟你道歉，你想都別想！」
「今天這合作不小，老板很重視！」
「現在吹了，老板不可能再由著你的性子來！」
「有痴心妄想要我道歉的功夫，你還是先好好想想解釋的說辭吧！」
冷冷說完，
我抓起自己的包就要離開。
可迎面，一杯酒潑向了我。
我臉上身上，登時湿了。
「姜慧穎你個S太監，你還操上皇帝的心了！」
「我就算將明煦哥哥的公司全毀了，明煦哥哥也不會舍得罵我的！」
「今天你不給我道歉，你別想……」
劉嬌然沒說完，一杯酒潑在了她身上。
她臉上身上，同樣湿了大片。
立刻，她尖叫了起來。
「啊啊啊啊！姜慧穎你瘋了，你居然敢潑我，你……」
我瞪著她，毫不客氣。
「我不是你劉明煦哥哥的狗，更不是你劉嬌然的狗！」
「我在公司，憑的是實力吃飯！」
「攪和了合作還妄想我巴結你，慣著你，白日做夢！」
劉嬌然的聲音一下更大了。
尖叫著，
她巴掌高高揚起。
「啊啊啊啊，你就是狗！你們打工領工資的，就是狗！」
「居然……居然不道歉，居然敢還手！」
「我打S你個賤人！」
劉嬌然罵著，巴掌扇向我。
她要是不潑那一杯酒，直接打我。
猝不及防，還有可能打到。
此刻，她沒有丁點希望。
我抬手，一把捏住她的手腕，一下將她的手定在半空。
「你給我考慮清楚，我不會慣你一絲一毫！」
「這一巴掌砸到我，你得想想，你受不受得了我一巴掌！」
被我捏著手腕的劉嬌然還在掙扎，抬腿還想踢我。
我手上一下發力，我的指節發白。
腳才抬到一半的劉嬌然，動作立即停住。
整張臉扭曲，整個人掙扎了起來。
「啊，你……你松開我的手，
疼……疼！松開！」
我一言不發。
劉嬌然又掙扎了兩下，語氣終於軟了。
「我錯了……是我錯了，我不該這麼做，我不打你了……不打了！」
「松……松開我！松開！」
我冷冷掃她一眼，手一揚。
劉嬌然一個踉跄，跌坐回位置上。
幾乎是脫困的瞬間，她操起桌上的杯子，SS瞪著我，揚手就要砸。
我不管她，扭身就走。
身後傳來粗重的呼吸聲。
才出包廂，門剛關上，乒鈴乓啷的打砸聲傳出，剛關上的門顫了下。
劉嬌然的怒吼透門而出。
我心底的厭惡越發濃重。
3、
趕去合作方公司的路上，我將事情經過跟老板完完整整復述了一遍。
線上，一直沒有回復。
線下，我找對方的過程也不順利。
我被拉黑了。
根本見不上面，直接被拒之門外。
連最後的掙扎都做不了！
最後無奈，隻能先回了公司。
劉嬌然在公司。
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，重新化了一個淡妝。
她氣鼓鼓地坐在她的工位上。
旁邊，老板居然在安慰她。
我看一眼手機。
老板還是沒有回復我。
我以為他沒有時間，他在忙，沒空看，原來……
是忙，但忙的不是工作。
我看向老板和劉嬌然時，他們也抬頭了。
看到我，老板哄人的溫柔臉色瞬間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陰沉。
他牽起劉嬌然的手，走向自己的辦公室，冷冷喝一句。
「姜慧穎，
你給我進來！」
我跟著進去，門才關上，怒喝聲再次響起。
「姜慧穎，你怎麼回事！」
「這合作有多重要，你知道的！」
「出發前你也說了，十拿九穩！」
「可現在，合作居然吹了！」
「你怎麼幹的活，你還想不想混了！」
帶著脾氣，是沒法溝通的。
老板還沒看到我的消息，劉嬌然又先回來了。
她指不定搬弄了什麼是非才讓老板這麼生氣。
我一再讓自己冷靜，提醒老板。
「老板，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發給你了，你可以先了解一下……」
我沒說完，老板打斷我。
「你發的信息我已經看過了！」
我一愣，有些不明白。
「既然你看過了，那你應該了解經過了，你怎麼還會質問我？」
老板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。
「我怎麼不能質問你，這就是你的問題！」
「嬌然是你的同事，你們工位相鄰，她的喜惡，你應該清楚！」
「可你居然不知道！」
「你讓她跟吸煙的客戶共處一室，導致了衝突的發生！」
「這是你的問題！你設想不周，安排不力！」
我眉頭深深皺起，心裡那股重重的荒唐感再次冒出來。
「我的工作是了解甲方，了解甲方的需求，做方案，完成項目。」
「了解同事的好惡，費力安撫同事，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！」
「這次合作不成，最直接的原因是劉嬌然忍不了她那小性子！」
「在籤合同的臨門一腳時，激怒了客戶，導致了合作失敗！」
「該背鍋的是劉嬌然，而不是我！」
老板砰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來。
「胡說八道！就是你安排不力！」
「你這個月的獎金和績效沒了！
」
「你給嬌然道歉，道完給我滾出去！」
我的情緒再也壓制不住！
「不可能！」
「我不可能跟她道歉！」
「還有你扣除我績效和獎金，我也不認同！」
「問題根本不在我，我不背這個鍋！」
老板的聲音一下更大了。
「我是老板，這裡輪不到你說不！」
「今天，你要麼就道歉，認了這個責！」
「要麼，你就給我滾！滾出我的公司！」
坐在老板身旁的劉嬌然，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，笑了。
她很得意，笑看著我。
那笑很刺眼，如一記記重重的巴掌，狠狠砸在我的臉上。
我說合作很重要，老板不會慣著她的性子。
她說她毀了公司，老板都不會生她的氣。
目前看來，她對了，我錯了。
一貫以工作為重的老板。
會把一個吉祥物安排進自己費盡心血創業做起來的公司。
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。
他一早就變了！
是我蠢了，是我天真了！
「要我低頭，不可能！」
冷冷說完，我扭身出去。
身後，譏諷聲傳來。
「在公司拿了些成績，真把自己當成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了！」
「沒有我給你的平臺，沒有我給你的機會，你狗屁都不是！」
「媽的，敢跟我頂嘴，跟我吼，滾，趕緊滾！」
「離了我，我看你還能混出個什麼名堂！你他媽的餓S在外頭！」
我拳頭狠狠捏緊，走回自己的工位。
還沒開始收拾，幾個同事走了過來。
他們像搶一樣，抱起我的電腦，抱起桌上的文件。
瞬間，將我的桌面清空。
身後，腳步聲響起，得意的聲音傳來。
「東西他們拿著，
既可以立刻抱走，也可以立刻放下。」
「讓他們怎麼做，全在你一念之間！」
腳步聲靠近，劉嬌然的臉湊近我，巴掌一下下輕拍在我臉上。
「早在包廂裡跟我道歉，不就沒事了，非要鬧大。」
「現在啊！」
劉嬌然往四周環視一圈，聲音驟然大起來。
「你得當著所有同事的面，給我鞠躬道歉，這才算是道歉！」
看熱鬧的目光刷刷落到我身上。
辨不清的竊竊私語，從四面八方響起。
老板辦公室的百葉窗打開，玻璃後是一張神情輕蔑的臉。
我抬手，將劉嬌然的手重重打掉。
「就你們兩個狗屎垃圾，也配讓我道歉？」
「不可能！永遠都不可能！」
劉嬌然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，轉為惡毒。
「一個臭打工的，學不會彎腰下跪……」
我打斷她，
視線落在劉嬌然和劉明煦中間。
「你們都給我好好撐著，撐到我重新站在你們面前！」
「我很好奇。」
「你這花瓶真把公司弄倒閉了，那廢物會不會生你的氣！」
「我真的很好奇！」
說完，我撞開劉嬌然。
不理會她憤怒的罵聲，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4、
劉明煦說他給了我平臺和機會，從他的角度看，有道理。
我是公司最早一批員工。
我是普通本科，在校履歷也不耀眼。
當初跟他這剛做起來的初創公司相比，很合襯。
但跟現在已經有所發展的公司相比。
跟後面進來的、多是名牌大學碩士的同事相比。
我遠遠不夠看。
但我畢業了這麼久，工作了這麼久。
學歷早就不是我的敲門磚了。
工作能力才是。
他看到了自己公司的發展，
點出了我不匹配的學歷，無視其他。
以此貶低我，在青梅面前說得我一文不值。
笑話！
我從不缺主動跟我聯系、想挖我的獵頭！
這些年，隨著我能力的越發提升，高質的公司和崗位，更是越來越多。
原本我還在猶豫抉擇。
大公司加班更多，上下級關系更復雜。
我真跳槽進去了，能不能應付得了？
但現在，不需要猶豫了！
今天這口氣，我必須出！
選擇哪家公司，已經很明確了！
在公司樓下，我回憶了會，翻出通訊錄，撥出一個電話。
那頭接起，笑聲立刻傳來。
「……姜小姐這是考慮好了是嗎？」
「肯定是了！」
「我早說了，你不用有心理負擔，不用擔心避嫌問題！」
「按你的能力，
你就該往大公司去，就該往上爬！」
「現在過來是吧？好好好，我立刻安排，立刻！」
……
一個多月，說快也快，說慢也慢。
我重又見到了劉嬌然和劉明煦。
不在原公司，而是在他們訂的包廂裡。
看到我七八個同事身邊的我，劉明煦愣了一下。
「人怎麼這麼多？」
「而且……是不是有亂七八糟的人混進來了？」
同事們順著劉明煦的目光，看向我，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