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的宮人見風使舵,對我的態度也從輕慢變得恭敬。
我終於不用再看人臉色,晚上也能睡個安穩覺了。
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下去,直到那天下午。
我正在書房為他研墨,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奏折。
「過來。」
他聲音低沉。
我心頭一跳,放下墨錠,垂著頭走到他身邊。
下一秒,周遭的光線晃動,那股熟悉的土腥氣又來了。
我僵在原地。
他高大的身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條盤在他書案上的小黑蛇。
又是它!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渾身發麻,手腳冰涼。
小蛇昂著頭,冰冷的豎瞳直勾勾地盯著我,像在等我的反應。
只要我叫一聲,或者后退一步,它就會撲上來。
【臥槽!瘋批太子又來!他又在測試!】
【嘴上說想S人,身體卻很誠實嘛,變成小蛇的樣子,
是覺得這樣比較可愛,不會嚇到老婆嗎?】
【嬌嬌挺住!千萬別叫!這是最后的考驗了!】
彈幕的調侃讓我從恐懼中回過神來。
我SS咬住舌尖,血腥味再次彌漫開。
不能動,不能叫,不能抖。
我強迫自己彎下腰,伸出手,用指尖極輕、極慢地碰了一下它冰冷的鱗片。
那觸感讓我頭皮發麻,但我臉上的表情依舊木然。
做完這個動作,我直起身,安靜地站到一旁,好像剛才碰的只是一塊冷玉,而不是能隨時要我命的蛇。
黑蛇僵住了,它歪了歪頭,像是不解。
許久,它才悄無聲息地滑下書案,消失在屏風后。
我靠著書架,雙腿發軟,站都站不穩。
我找了個借口說要透氣,快步離開書房,第一次在東宮裡亂走。
不知不覺,我走到了一處偏僻的花園。
園中一角,用籬笆圍起了一小塊地方,
裡面有十幾只灰白相間的小兔子,正啃著青草。
5.
我愣住了。
蛇吃兔子。
這是他養的口糧嗎?
我正想著,花園那頭出現一個人影。
是尹廷。
他換下了太子蟒袍,只穿著簡單的玄色常服。
我下意識地躲到一棵大樹后,屏住呼吸。
只見他走到籬笆前,熟練地打開柵欄門,走了進去。
他蹲下身,那些兔子非但不怕,反而一窩蜂地圍了上去,蹭他的手指。
尹廷的臉上沒了平日的陰沉。
他從懷裡掏出胡蘿卜,耐心地掰成小段,一塊塊喂過去,還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。
那一刻,他不是那個陰鸷暴戾的太子。
【啊啊啊啊!我發現了什麼,太子居然是毛絨控!反差萌我磕S!】
【天哪,虞嬌快看!這才是拿捏太子的正確方式,他喜歡毛茸茸!
你不用再怕他了!】
【我就說他本性不壞,都是童年陰影害的!嬌嬌的好日子要來了!】
我看著彈幕,整個人都懵了。
原來,這才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。
一個能變成蛇的太子,竟然喜歡兔子。
心底對他的恐懼,好像忽然就散了些。
我不再那麼怕他了。
我甚至覺得,蹲在兔子中間的尹廷,有些...可愛。
我正出神,他忽然抬頭,直直朝我藏身的地方看了過來。
我心頭一驚,想躲已經來不及了。
他站起身,一步步朝我走來,臉上的暖意瞬間褪去,又變回了那個陰冷的太子。
「你都看到了?」
他站在我面前,聲音又冷又硬,卻透著一股窘迫。
我看著他,第一次沒有躲閃,只是點了點頭。
他盯著我看了許久,像在判斷我會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。
最后,
他咬著牙,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。
「今天的事,你要是敢說出去一個字,孤就讓你永遠閉嘴。」
雖然是威脅,但我聽不出多少S意,倒更像是色厲內荏。
我看著他泛紅的耳根,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這是...我們之間的第一個秘密。
6.
我和尹廷之間,有了些許變化,我卻說不上來。
從那天起,他以教我下棋為名,將我拘在他的書房。
紫檀木的棋盤,黑白玉石棋子。他執黑,我執白。
午后的陽光灑進書房,他身上還是冷的。
他落子極快,棋風凌厲,滿是侵略性。
我垂著眼,只盯著棋盤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「該你了。」
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。
我伸手去撿棋盒裡的白子,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玉石,他的手也伸了過來,覆在我的手背上。
指尖的涼意,和蛇鱗一樣。
我脊背一僵,血液都凝固了。
我忍住縮回手的衝動,由著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摩挲。
片刻后,我才若無其事地拿起一枚棋子,落在棋盤上。
不過十日,我的棋藝突飛猛進。
又是一個午后,棋局中盤,他的一條大龍被我困S。
他捏著黑子的手頓在半空,抬起頭看我,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審視與驚奇。
他放下棋子。
「你贏了。」
聲音裡聽不出喜怒。
我不敢得意,立刻起身告罪。
「是殿下承讓。」
他沒說話,只是定定地看了我許久,然后起身。
「跟孤來。」
我心裡一緊,跟在他身后。
這次,他沒有去書房,而是走向了那處偏僻的花園。
他熟練地打開籬笆門,走了進去。那些灰白相間的小兔子立刻圍上來,
蹭著他的袍角。
他回頭看我,抬了抬下巴。
「愣著做什麼?過來幫忙。」
我僵在原地。
他遞過來的青草和胡蘿卜,我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我從未養過這些小東西。
我出生在高門世家,從小就是一枚棋子。
琴棋書畫、女紅禮教,每一樣都要做到最好,為家族換取最大的利益。
小時候我也偷偷養過一只小鳥,它會停在我指尖,用小腦袋蹭我的臉頰。
后來被父親發現。
他當著我的面,面無表情地掐S那只鳥,扔在地上,冷斥我「玩物喪志」。
從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碰任何有溫度的活物。
我怕養不好它們,更怕...再次眼睜睜看著它們S去。
此刻,看著那些柔軟鮮活的小生命,我心裡湧起的不是喜愛,而是恐懼和焦慮。
我怕自己笨手笨腳弄傷它們,
更怕尹廷因此厭棄我。
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。
就在我快要被恐慌淹沒時,手上一輕,那捆青草被人抽走了。
「笨。」
尹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語氣不耐,卻沒有了往日的陰冷。
我猛地抬頭看他。
他沒有嘲諷我,只是接過我手中的東西,自己蹲下身,將胡蘿卜掰成小段,耐心地喂給那些兔子。
「以后這些事,孤來就好。」
他語氣罕見地柔和,我心頭一顫。
我看著他被一群毛茸茸的小東西包圍,眉眼是我從未見過的溫軟。
心底某個角落,有什麼東西,悄悄松動了。
東宮的宮人都是人精,見太子對我態度軟化,也從輕慢鄙夷,變得恭敬討好。
我終於不用再看人臉色,晚上也能睡個安穩覺。
我靠在窗邊的軟榻上,身上暖洋洋的,心裡竟生出奢望,盼著日子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。
可眼前的彈幕卻不給我喘息的機會。
【警報警報,高能預警!原書女主馬上就要上線了!】
【那個穿越來的小太陽女主?她不是應該再過半年才入宮嗎?劇情提前了?】
【炮灰妹,你的好日子到頭了!太子馬上就要被那個小太陽吸引全部注意力了!】
【快跑啊,再不跑就來不及了!你鬥不過女主光環的!】
彈幕上的每一個字,都讓我遍體生寒,心裡剛升起的那點暖意,瞬間熄滅。
哦,我忘了。
我只是個炮灰。
真正的女主角,要來了。
7.
第二天,掌事宮女前來稟報。
「娘娘,陛下有旨,新選入宮的才人時氏,才藝出眾,特恩準其入住東宮旁的攬月軒。」
「哐當——」
我手裡的茶杯沒拿穩,摔在地上,碎了。
溫熱的茶水濺上裙角,
我只覺得冷。
東宮旁的攬月軒,離尹廷最近的地方。
【來了來了!原書女主時樾,那個能用歌聲安撫太子精神暴動的小太陽!】
【劇情提前了,書裡是太子大開S戒后,皇帝為了安撫他才把時樾送來的,現在怎麼回事?】
【虞嬌怎麼辦?她會不會黑化?】
【樓上的滾!她自己都快活不成了,還管別人?是我我就先下手為強!】
【可她鬥不過女主光環啊,現在動手只會S得更快!嗚嗚嗚我的炮灰妹,太慘了!】
彈幕吵成一團。
掌事宮女低著頭,對我摔碎的杯子視而不見,靜靜等著我的示下。
我深吸一口氣,指甲掐進掌心,用痛來維持清醒。
我能做什麼?
阻止?
那是皇帝的旨意。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可怕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按宮中規矩安排。
」
說完,我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【天啊...她就這麼接受了?】
【不然呢?她根本沒能力反抗...】
【我哭S,太懂事了,懂事得讓人心疼。】
【她活得好累,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,像個木偶。】
這些心疼,改變不了我的處境。
那一夜,我沒睡。
夜深人靜時,我悄悄起身,從妝匣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。
裡面是我所有的東西——幾張小額銀票,母親留給我的一支素銀簪子,還有入宮前,父親塞給我的一把匕首。
我把布包塞進床榻的夾層裡。
這是我唯一能為自己做的。
第二天,我心緒不寧,獨自去了東宮的花園。
深秋的花園有些蕭瑟,很安靜。
剛走到一處假山后,幾個人影攔住了我的去路。
為首的是李尚書家的嫡女李蓉,
她父親是太傅一黨,向來看不上我。
她用帕子掩著唇,眼裡的惡意藏不住。
「喲,這不是太子妃娘娘嗎?怎麼一個人在這吹冷風?」
她身旁的幾個貴女也跟著笑。
「李姐姐你不知道嗎?陛下又給太子殿下送美人了,就住在攬月軒呢!太子妃娘娘這怕是...失寵了。」
「什麼失寵,說得好像她得過寵一樣。一個快S的太子妃,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。」
這些話像針,一句句扎在我心上。
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,不想爭辯。
我的沉默激怒了李尚書的女兒,她臉色一沉,端起旁邊石桌上的一杯冷茶,朝我潑了過來。
「哗啦——」
冰冷的茶水浸透我胸前的衣襟,風一吹,寒意刺骨。
我僵在原地。
「一個要被扔掉的棋子,也敢在我面前擺臉色!」
李蓉把茶杯重重往石桌上一放,
滿臉快意。
「今天就教教你什麼是規矩!」
她說著,伸手就要來推我。
就在這時,一道黑影從我身后的花叢中猛地竄出!
「啊——!」
李蓉的尖叫劃破了花園的寧靜。
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,SS纏住了她的手腕,蛇信子一吞一吐,正對著她的臉。
那雙金色豎瞳,冰冷,滿是S意。
「蛇!有蛇啊!」
另外幾個貴女嚇得花容失色,尖叫著跑了。
李蓉更是嚇得面無人色,渾身發抖,想甩開那條蛇,又不敢動,只能嚎。
小蛇被她的尖叫惹得不耐,猛地收緊。
李蓉的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。
我看著那條熟悉的小黑蛇,心髒猛地一縮。
是他。
是尹廷。
下一秒,小蛇松開李蓉的手腕,像一道黑光,「嗖」地一下鑽進了我寬大的衣袖裡。
李蓉得了自由,屁滾尿流地逃了,頭都沒敢回。
假山后只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站在原地,渾身湿冷,狼狽不堪。
我緩緩抬起手,冰涼的衣袖裡,有東西在輕輕蠕動。
我低頭,對上了那雙從袖口探出的、冰冷無情的金色豎瞳。
8.
周遭的空氣驟然沉重,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袖子裡空了,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我身前。
尹廷不知何時已變回人形,就站在我面前。
他臉色陰沉,墨色的長袍在風中翻飛。
「誰讓你這麼沒用,連幾個貴女都應付不了。」
他的聲音還是一樣的冷,話裡盡是嘲諷,可手上的動作卻截然相反。
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繡著暗金龍紋的玄色外袍,粗暴地,劈頭蓋臉將我裹住。
外袍上的暖意混著他的體溫,驅散了寒氣,我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沒再多說,
攥住我的手腕,拉著我快步往寢殿走。
他的步子很大,我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就在他拉住我手腕的那一刻,我瞥見,他結實的小臂上有一道血痕,正在滲血。
是剛才李蓉那支發簪劃的。
是為了護我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的心髒就重重一跳。
喉嚨發緊,一個連我自己都陌生的聲音,低低地從我嘴裡擠出來:
「殿下,傷口疼嗎?」
話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我怎麼敢問他這種問題?
尹廷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他停在原地,沒有回頭,整個背影都繃直了。
過了好幾秒,他才緩緩轉過身,低頭看我。
宮燈的光落在他臉上,投下一片陰影。
他很快別開臉,語氣淡淡的,甚至有些不耐煩:
「無妨。」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