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著打仗。
可是打仗是為了保家衛國,據說江家的父子兩個都是絕代將才,已經把北地的蠻子打得退了兩城。
“那為什麼還要打?”我問瞎眼的爺爺。
“……想把蠻子打怕吧。”爺爺嘆了口氣。
我還是不明白。
15
我本以為戰事總有結束的一天。
總有一天捷報傳來,我可以帶著弟弟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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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捷報還沒傳來,傳來了一場瘟疫。
來勢洶洶,觸者必S。
我和弟弟躲在屋內,想把瘟疫熬過去,卻沒料到這場S人如麻的疫病遲遲不得解決,屋裡彈盡糧絕。
弟弟自告奮勇去找吃的,我S活不肯,他就溜了出去。
後來我再也沒見到弟弟,隻在門口發現了幾個用紙包好的饅頭。
弟弟不會寫字,沒有留信。
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。
後來,來查瘟疫源頭的官兵說,是前線的屍體沒處理得當,生了疫氣。
再後來,我就被女學的顧夫子撿回去了。
說是撿,倒不如說是我主動要跟著她走。
她心軟,愣是多養了我這一張嘴。
我求她教我讀書識字。
“你為什麼想讀書呀?”她笑問。
她喜歡讀書寫字,也喜歡教別人。
“我想做大官。”我放下手中有些破爛的課本,認真地說。
“撲哧。”她被我逗笑了。
“好呀,那我等著你做大官哦~”
她拉起我的手,輕輕搖晃,以為這是一個孩童的玩笑。
殊不知,七年後,我真的金榜及第,以女子之身位列九卿。
16
哦,不對,馬上就不是九卿了。
“等我官復原職,陛下會立即擢升我為右相。”
我得意地站在獄中,隔著鐵窗看手上腳上都栓了鐵鏈子的江盛棠。
“升官發財S宿敵,真是人生三大樂事啊!”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:
“哦,恭喜你。”
看他反應那麼平淡,我一下就沒那麼爽了:
“你就沒什麼要說的?”
他向我這裡走了兩步,那雙明亮的眼睛看向我:
“你這一年來,很不容易吧。”
“……”我突然泄了氣,“我在做什麼你不是知道嗎。”
他把手從空隙裡伸出來,撫上我的臉:
“阿宣,謝謝你。”
我的臉騰地一下紅了,立刻往後退了兩步:
“誰允許你這麼叫的?你這個意圖謀反的亂臣賊子,還不離我遠點!”
他眼睛裡又露出那種狡黠的笑意,語氣又十分無奈:
“你知道我不是。”
17
沒錯,我確實知道他不是。
拜託,那可是江盛棠啊!江家的孩子!皇帝會謀反,他都不會謀反的吧!
可惜皇帝隻能看出我和他不對付,卻不知道我並非如同表現出來的那樣憎恨他。
那夜我看完文契,就知道江盛棠是被汙蔑的了。
思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,上藥事件後不久,我幹脆直接找上了他,開誠布公地把事情和他說了。
他看著文契,沉默了許久。
我陪著他沉默。
“是陛下。”他的眉眼間都寫著疲倦。
“陛下?”我有些驚訝,很快反應過來,這大概又是一出兔S狗烹的故事。
他點點頭:“我父兄犧牲的那場戰役,就是因為陛下和北蠻串通,泄露了情報。”
我的震驚簡直不能用語言來形容。
一方面我震撼於這樣的內幕,另一方面我難以想象的是——
“你知道了,你還幫他打仗?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那還能怎麼辦?”
“陛下目光短淺,隻知道已經收復了失地,便覺得武將無用,威脅軍權。”
“然而北蠻狼子野心,怎會甘於屈居我朝之下?”
“我父兄戰S,他們更是有恃無恐。”
他沒再說下去了,我卻懂了他的未竟之語。
所以,他不得不站出來,讓北蠻知道江家還有人,天朝還有良將,這片國土不是他們可以覬覦的。
哪怕是再度成為皇帝的眼中釘、肉中刺。
氣氛一時有些冷硬。
他笑了笑,轉移了話題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:
“隻是沒想到顧大人居然這麼相信我。莫非有什麼末將不知道的緣由?”
“……”我扯了扯嘴角,這個人還真的是。
“那不如將軍先回答下官一個問題吧。將軍的床板底下,為何會有下官早先丟失的珠花?”
“……”
我眼看著他笑容僵在臉上,隨即耳邊爬上一抹可疑的緋紅。
“是嗎?”他狀若不經意地摸了摸鼻子,“這珠花原來是顧大人的嗎?”
“……哈哈,末將以前不小心撿到的。”
“大人相信我嗎?”
我要真信了你,就有鬼了!!
18
江盛棠說他還是想繼續打,要打到整個北蠻百年內不敢再進犯。
我看了看他破碎又堅定的表情,抬手在虛空中摸索。
“……?你在幹什麼?”
我滄桑地嘆了口氣,放下了手:
“我在摸我頭頂上的‘主和派’三個字。”
“……”
“算了,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幫你想辦法。”
“你好好打仗就行了……自己也小心一點。”
就在我邁開步子的時候,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,溫熱的感覺從手腕一直蔓延到心口。
他溫潤的聲音中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:
“那朵珠花……我能留著嗎?”
……我還以為他要感謝我。但是這種問題我能怎麼回答?!
我認命地閉了閉眼,示意他松開我的手:
“隨便你。”
19
進了京,我隻來得及換身衣服,就被大太監催著進了御書房。
皇帝卻還沒來。
“大人請入座歇息吧,陛下已賜了座了。”內侍柔聲說著,為我端來茶水。
我“嗯”了一聲,並沒有坐下。
君心難測,我既已知道他想要除去江盛棠,就明白在不引起他懷疑的情況下為江盛棠爭取來軍餉有多難。
——更何況我還是一個人盡皆知的主和派。
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,我也不可能放任朝廷再去克扣百姓的口糧。
內侍見我依然站著,也不多說什麼,安靜地退出去了。
我看著皇帝掛在書桌後面的那副寫著“惟以一人治天下,豈為天下奉一人”的對聯,獨自推敲著最B險的說辭。
盤曲的檀香漸漸燃盡了,落下一段香灰。
青玉珠簾被撩起。
皇帝進來見我要跪,直接免了我的禮:“愛卿怎麼不坐?”
我應是,坐下了。
“愛卿舟車勞頓,屬實不易。”皇帝客套了一下,開門見山,“愛卿覺得此事應當如何處理?”
“自然是將江賊捉拿歸案,當眾斬首。”
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暗芒:“愛卿當真如此覺得?”
我點頭。
“這自然是最簡單也最萬無一失的做法。隻是臣還有另外一計。”
皇帝目光灼灼地盯著我:“不妨說說看。”
我忍住頭皮發麻的不適感。
“江盛棠包藏禍心,必然是自覺有不世之功。此番外通北蠻,則是為了塑造其百戰百勝的聲名,招攬人心。待其攻破北蠻王都,定要借受封之名回京逼宮。”
“江賊既有此意,陛下何不將計就計?隻借他之手一舉滅了北蠻,再提前調度御林軍拱衛京城,趁其進宮述職時當庭拿下。”
皇帝把玩著那張文契,看著我似笑非笑。
“此招雖險,效益卻大。”
“隻是……卻不像是愛卿一貫作風。“
我腦海中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愛卿一向主和不主戰,更是對加徵稅糧之事深惡痛絕。眼下江盛棠要一路打進北蠻王都,少說也要半年有餘。國庫空虛,軍備和糧草已然告急,愛卿說,這筆錢糧,應當出在哪裡呢?”
我悄悄松了口氣。
皇帝果然精明,一眼就發現了問題所在。
然而隻要他願意往下接話,我就有應對之策。
“臣以為,國庫空虛並非一日之功。朝中定然早有蠡蟲,隻待清查。”
我說出這句話,是要站在整個朝堂對面了。
聞言,皇帝了然地笑了:
“原來愛卿所求在此。既然如此,朕就任命你去做這個清查的人。”
“事成之後,擢為右相。”
我起身謝恩。
20
“所以你是從那些朝中權貴手裡摳出軍餉的?”江盛棠問。
我點了點頭,又忍不住戳穿他的偽裝:
“別裝了,我知道你知道。回京之後你的親衛就一直偷偷跟著我。”
清查之事的阻力超出我的想象。
京中權貴人盤根錯節,官商勾結,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。
我從探查開始,就成了全京城中人的活靶子——
三天兩頭就要被暗S。
然而每次對方即將要得逞了,角落裡就會飛出一枚石子或是別的東西,替我擋下致命一擊。
事後我轉頭再去那裡尋找,又空無一人。
……
“難道你敢說不是你派的人?”我簡直想揪他耳朵。
江盛棠挑眉一笑,沒有反駁。
“行了,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”我垂眸,看他手腳上叮鈴亂響的镣銬。
他盤腿坐下,神情輕松:
“現在仗也打完了,我父兄的仇也報了,S就S了唄。”
他居然還對我笑了笑:
“我S完你就能升右相了。”
看他這副不負責任的樣子,我眼眶有點酸澀,卻是怒火中燒:
“你信不信我抽你。”
我屈膝半跪在地上,把手伸進去,真的要抽他。
真是白瞎了一張好看的臉,卻沒有配一個有用的腦子。
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,明亮的眼睛裡盛滿了笑意:
“怎麼了?你不想我S嗎?”
我還在嘴硬,聲音卻哽咽了:
“誰管你S不S……你想S的話,把珠花先還我。”
他沉默了,這沉默讓我心驚。
他突然把手伸出來,五指攤開,掌心上躺著一朵明黃色的珠花。
看到那抹亮色的瞬間,我的淚水撲簌簌地往下落。
我哭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,還是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中想要去拿那朵珠花。
我顧宣是絕對不會低頭的。
誰管你,這種沒有良心的東西,真的S了算了。
即將要碰到珠花的剎那,他卻突然縮了手,把那珠花又藏起來了。
“幹什麼?快給我!!”我貼近鐵欄杆想去奪,被他輕而易舉地握住了手。
“別哭了,”他輕嘆了口氣,神色在我的淚水模糊下顯得格外的溫柔,“你還在這裡,我不會S的。”
我的胸膛還在劇烈的起伏,怔怔地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。
他伸手替我抹了抹眼淚,無奈地背後掏出了一串銀色的鑰匙:
“你看,這是什麼?”
“……”
江盛棠你大爺的。
我平復了一下呼吸,一時間無力處理心頭悲喜交加的情緒,隻能很誠懇地對他說:
“你湊近點。”
他很乖地靠近了我。
我把手伸過去,狠狠抽了他一巴掌。
江盛棠被我打懵了,捂著臉呆呆的。
叫你騙我,活該!
21
一直到了邊關,江盛棠才將將把我哄好。
我也終於能夠問他那個困擾我許久的問題:
“那枚珠花你到底是從哪裡拿到的?”
他沉默了半晌,最後到底是不想把剛原諒他的我惹毛了:
“第一次見你的時候,是在某次早朝。那會兒我剛在北邊站穩腳跟,就被皇帝催著回京述職。”
“狗皇帝問你:‘顧愛卿,你對北方的戰事有何看法?’我這才注意到朝中有了女官。”
“你當時說:微臣以為,眼下既已收復失地,應當見好就收。若是過於冒進,一味向北推進,一來勞民,底層小吏家家戶戶抓壯丁,逼得無數人家失了頂梁的勞力,有違天朝‘愛民如子’的祖訓;二來傷財,連年飢荒,瘟疫橫行,賦稅加徵了幾輪國庫都虧空得厲害,早已無力再負擔繁重的軍費支出;三來北地蠻族未曾開化,野性尚具。江將軍逼得如此之急——兔子逼急了都咬人,何況是他們。惟恐貪功不成,被反將一軍,得不償失。”
我看他背得搖頭晃腦,抑揚頓挫,忍不住在他腦殼上敲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就對我懷恨在心?”
他抱著頭诶喲了一聲:
“……也不能這麼說吧。總之我覺得你都這樣罵我了,我拿走你一樣東西就當精神賠償了。”
我看他有些委屈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
“你說錯了。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。”
“啊?”他懵了,那模樣非常有意思。
我笑著捏了捏他的臉:
“你十五歲那年,去江南遊玩過一段時間。有次在路上看兩個小乞丐快要餓S了,你給了幾塊糕點。大的那個是我。”
他盯著我的臉,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,訥訥半晌:
“我都不記得了。”
“沒事,”我拉住他帶著傷痕和繭子的手,那是幾年徵戰留下的痕跡,“這就是我當時相信你的原因。”
22
這裡是邊關。
打仗的時候隻有狼煙,太平的時候卻能開起繁華的榷場。
肉食者的恩怨影響不到最普通的百姓,他們隻知道接下來幾十年都和平了。
——和平了,日子就會一點一點好起來。
江盛棠說,之前我在軍營裡,都沒有體會過北地的民風民情,這次一定要帶我玩個夠。
看他興致勃勃,我也笑起來,心裡湧上一股略帶酸澀的溫暖。
總歸,八千裡風塵,平蕪盡處是春山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