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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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這才發現,靠東的一面牆上,居然是一個大書架,擺滿了書籍。


我驚訝地轉頭,看向裴春山。


他正在爐前燒熱水,見我詫異地指著書架,朗聲道:「我爹是個教書先生,原本送我去書院,想讓我將來進京趕考,做個文官,所以我虛讀過幾本書。」


怪道他比那些兵痞子要識禮許多,原是讀了書的。


他低下頭去看火,道:「可惜了,世道不好,寧為百夫長,勝作一書生。」


照壁書燈青,煨爐茶火紅。


裴春山說得雲淡風輕,ţų₃可細究去,連綿的戰亂,毀了太多和他一樣無志於打打殺殺的青年人。


我不識字,走過去隨手拿了一本書,又拈起書桌上一支遍布塵土的毛筆,走到了裴春山面前。


我不會握筆,一把攥住,在書上比畫。


裴春山看得很認真,也看懂了,點了點頭道:「好啊,我教你寫字。」


他伸出大手,這一次,動作又輕又慢,小心翼翼為我糾正握筆的姿勢。


他的指尖都是熱的,與他的心一樣,都如這爐中火。


「這樣,以後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,就能寫下來了。」


我高興地點了點頭,卻見他微微蹙眉道:「走得太急,忘了問你大哥你叫什麼名字。」


我說不出話,也寫不出來,不知該怎麼告訴他我叫「靜姝」。


見我陷入苦惱,裴春山將燒好的熱水倒了一碗,遞到我面前,展顏一笑道:「但也不打緊,來日方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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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過他手中的碗,笑著衝他點頭。


是啊,咱們來日方長。


04


這一仗打得艱難,好在是險勝了。將軍體諒兵卒們,準許他們輪流休假還鄉。


裴春山說,他原本不知該怎麼度過這闲暇日子,如今有了我,他便有盼頭了。


那時我買了些布料,正在幫他縫制冬衣,聽到這話,沒忍住紅了臉。


我從未想過,我能成為誰的盼頭。


我曾想成為小妹妹的盼頭,但若是以前的我,也是沒這個本事的。


但如今,我不僅能將妹妹平安養大,還成了另一個陌生人的盼頭。


裴春山在院中鋸木頭,說要為小妹妹做個小床。


我隔著菱花窗,聽著他鋸木頭的動靜,爐中火噼啪作響,隱約還能聽到雀鳥鳴叫。


我在心裡對已故的爹娘說:「爹、娘,女兒命好,遇到一個好人,有了一個家。」


院子離軍營近,裴春山在休沐的日子裡,也去請了站崗的活,這樣能多領些銀錢回來。


他就近招了個奶娘來喂養小妹妹。


奶娘姓鄭,是個話多的嬸子,一邊喂孩子一邊打量我:「真是可憐見的,身子瘦弱成這樣,面白得連絲血氣也沒有,裴大爺倒敢讓你生孩子?」


我聽得直搖頭,她卻仍舊自顧自地說:「你男人還算有良心,囑託我說『我家娘子體弱,喂不得孩子,請嬸子多照看』。」


她伸出兩根手指,在我面前晃悠:「他足給我比旁人翻一番的錢呢,否則我也不肯一天跑這麼多趟來……」


鄭大嬸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,可我的思緒停在「我家娘子」四個字上,旁的便聽不清了。


雖然我知道,大哥誣陷我失了清白身,說妹妹是我的女兒,可之於裴春山,他並不曉得真相。


他單純地照顧著我和妹妹,還顧及我們在外的名聲,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為我周全了許多。


鄭大嬸臨行前感慨:「你們這些兵將的妻女也不易,尤其嫁了裴大爺這種舉目無親的,將來更是難……」


我搖頭時,她已經轉身走遠了。


我並不覺得難,有的是更難的日子、更苦的人。


他給了我和妹妹一個安身之所,我還他一份人間煙火。


在這煎熬的風霜雨雪中,尚能有個寄託和指望,已經讓我很知足了。


冬衣縫好的那天,我會蹩腳地寫下「吃」「喝」「病」「冷」這些常用的字了。


是裴春山執意這麼教我的:「論理,我該從一筆一畫起教你。但世事多變,萬一我過些日子就戰死沙場了,至少你再投身別處,能讓人知道你需要什麼。」


我和他相識,至此還不到四個月。


可一想到他會和我爹一樣,變成一具冰涼的屍骨,我就鑽心地難過。


我撂下筆,扭過頭,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唇。


密密的胡茬,劃得我手心很痒。


他怔了一下,而後拉過我的手,笑問道:「你怕我死?」


我乖乖地點點頭。


我不明白,他為何笑意愈濃。


「姑娘,很久沒人怕我死在外邊了。」


外邊,風起雲亂,密雪滿庭,如碎玉聲。


「我若是出徵,你會一直在這兒等我嗎?」他突然問我,握著我的手,手勁暗暗加重了幾分。


我看了看桌邊書,看了看隙中雪,看了看——


心上人。


我安靜地點頭,換他欣喜若狂。


我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錢袋子,那是之前我爹塞給我的,如今被我又放了些碎錢進去。


我打開給他看,然後比畫著做針線活的模樣。


裴春山認真地看我,而後明悟:「你自己接了針線活,賺到錢了?」


我點點頭,然後鄭重地坐在椅子上,指了指門外,又指了指他。


我原本沒指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,我實在笨拙,比畫不明白,也尚不會寫這句話。


可他猛地將我抱起,高興得轉了好幾圈。


我嚇得攬緊他的脖頸,離他咫尺近。


他微微側過臉,鼻尖便劃過了我的眉心。


連他的呼吸都是熾熱的,能溫暖我的一生。


「我明白你的意思,」他閉上眼睛,與我額頭相抵,「我當真明白……」


我想對他說的是:「我能賺錢養活我和妹妹,所以我會一直守著這個小院,等你歸家。」


那晚風烈雪重,他將我抱去了榻上。


衣衫褪得隻剩裡衣時,他卻猛然住手了。


壯實的男子漢滿臉通紅,耳朵似是浸了血。


他最終隻是將臉埋在我的頸窩裡,道:「我得再將你養得白白胖胖些才好……」


我亦羞得心跳如雷,雙手攥著被角,不敢動彈。


裴春山胡思亂想半天,說道:「我力氣大,若是將來弄疼了你,你就衝我眨眨眼。」


我愈發手足無措了,索性閉上眼睛,在他懷裡裝死。


安靜良久,我伴著風雪聲迷迷糊糊要入眠時,突然聽到裴春山續了一句:「可我、可我倒也不敢看你的眼睛……」


我沒忍住牽起嘴角,在寒冷的隆冬夜裡,隻覺得一陣暖流湧遍了全身。


他怕我受傷,怕我勞累,怕我跟著他受委屈。


面對著我,他怕東、怕西,甚至連看我一眼也害怕。


我展開雙手,環抱住他小樹樁似的臂膀。


我知你孤身漂泊許久,有多珍視這個偶然得來的家。


那便由我從此守著你,縱便將來你戰死沙場,魂魄有處歸,墳前有人祭拜。


我為你撐起這個家。


05


我和裴春山還有妹妹,過了一個簡單而溫馨的年節。


他削竹片、我剪紅紙,妹妹在一旁玩漿糊,我們一起做了幾個燈籠,掛在大門外和屋檐下。


暮夜時分,有璀璨煙花從遙遠的城中升空炸開,裴春山從我身後抱住我,下巴輕抵在我的頭上。


我不禁笑了一下,他問我在笑什麼。


這一回,我既不寫字,也不比畫。


我可不想讓他知道,他這麼抱著我,我覺得像是披了個帶虎頭的虎皮大氅似的。


裴春山抱著晃我,用粗粝的嗓音撒嬌:「好啊,你有事瞞我,拿我當外人……」


我未表態,倒是正牙牙學語的妹妹,笑著學了一聲:「好哇!好哇!」


裴春山看著小床上的妹妹,正色道:「除過給你教寫字,我也該給小娃兒教說話了。」


他直愣愣地走過去,抱起妹妹,指著我便說道:「娃兒,叫『娘』!」


他把妹妹轉向自己,笑道:「或者先叫『爹』也行。」


我驚慌失措地翻出紙筆,可我不會寫「姐妹」二字,隻得先寫下一個「父」字。


我指了指我自己,裴春山問道:「你是說,你爹?」


我點點頭,再度指了指「父」字後,指向了妹妹。


裴春山的表情先是疑惑,而後莫名帶了幾分委屈:「你的意思是,我不是她親爹,所以不準她這樣叫我嗎?」


我瞪大眼睛,愣了好一會兒,才連連擺手。


我想說的明明是,我的父親也是她的父親。


我撓撓頭,又寫下一個「母」字,我指了指我自己,又指了指妹妹,然後使勁兒搖頭。


裴春山這下愣住了,他試探性地問:「難道你不是她娘親?」


我如釋重負,癱坐在小床邊,點了點頭。


「啊?」裴春山的表情很精彩,最後全數被歉意席卷,「實在對不住!我竟聽信了你那又蠢又壞的大哥的話,誤會你至今!」


我笑著搖頭,伸手輕撫他皺緊的眉頭。


誤會又如何?反倒讓我看清了裴春山良金美玉一樣的人品。


他見我如此,愧疚消散了幾分,對妹妹說道:「娃兒,那你便叫我們『姐姐』和『姐夫』。」


小孩子哪兒咬得過這麼難的字,學了半天還是叫的「德德」,逗笑了我和裴春山。


以至於這黎明前最黑的夜裡,屋中也是歡聲笑語。


我抽空和鄭大嬸學了許多吃食的做法,正月裡清闲時,我便做給裴春山吃。


他愛吃甜食,我在爐子旁捶打棗泥做棗糕,他則守在一旁,朗聲讀書給我聽。


讀著讀著,我聽他讀道:「靜女其姝,俟我於城隅。」


我猛地抬頭,裴春山注意到了,問我怎麼了。


我走過去,指了指他正讀的那一頁。


裴春山便又讀了一遍。


越聽越像我名字裡的「靜姝」,我興奮地指了指那句詩,又指了指我自己。


裴春山思忖了片刻後,恍然大悟道:「靜女其姝,是你的名字吧?」


「是『靜女』嗎?」見我搖頭,裴春山又道,「是『靜姝』,對不對?」


我點點頭,笑彎了眼睛。


你終於知道了我的名字,不必再一口一個生疏的「姑娘」喚我。


裴春山也高興,接連喚了許多遍「靜姝」。


他問我:「我記得你爹爹不識字,莫不是他請別人給你取的名字?」


我點點頭,取出錢袋,然後在紙上寫了「書生」二字。


裴春山說道:「明白了,是你爹特意花錢,找了個書生為你取名的,是不是?」


是啊,到我七八歲時,我大哥都常提此事。


大哥怪我爹,家貧至此,一Ťůⁱ分一釐都該用在刀刃上,怎可為了個丫頭浪費錢財。


我爹那時咂巴著煙鍋子,笑得坦然,道:「有什麼要緊,這名字得跟你妹妹一輩子,花點錢也是值得的。」


可惜後來我啞巴了,除了我爹娘,沒人再去向旁人介紹,說我名叫「靜姝」,「靜女其姝」的「靜姝」。


裴春山的神色很認真,他握住我的手說道:「靜姝,你爹給你取了這樣用心的名字,說明他是疼你的。」


我點了點頭,沒想到裴春山會對我說:「你本該就是有人疼、有人愛的,所以不可自輕自賤。」


「無論將來如何,你都是個好姑娘,值得人好好對待。」


「靜姝,我真怕我帶你走,是將你拖進了另一個泥沼。我朝不保夕,你今後舉目無親,又該如何自處……」


我鼻腔一酸,無法再回視他明明如星的眼睛了。


他啊,明明還活生生坐在我眼前,但總是擔憂我失去他後的日子。


他怕我離開他,更怕我離不開他。


所以我明白,他此刻突然的失落。


我扭過他的臉,讓他看我寫字。


我照著他手裡的書,先抄下了我自己的名字,然後接著寫道:「靜姝有你足矣。」


他隻看一眼,便也別開了視線。


這樣的話題,任誰都會紅了眼眶。


可我真想告訴他,當年他想帶我走時,我是心甘情願的。


他給了我生的希望,更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。


我很感激,隻覺得此生都還不了他的恩情,對他好都來不及,更何談怨他。


正如他念給我聽的那兩句詩:


「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。


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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